過了臘八就是年。終于追完了王家衛(wèi)的劇版《繁花》，比起金宇澄小說《繁花》看透世情勘破人性的冷酷，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的“紅樓”況味，劇版《繁花》偏偏就放棄深刻，刪繁就簡，王家衛(wèi)從《2046》的音樂氛圍感里穿越而來，你曾經(jīng)以為他會繼續(xù)營造支離破碎，不料墨鏡王“變心”，從《2046》歸來，給我們在這漫長冬日里彷徨的俗客們遞過來的，卻是最暖調(diào)的一大套碗圍爐煮“繁花”。

《繁花》劇照

《繁花》，我看到的是一大捧的大團(tuán)圓花。

1958年生的墨鏡王，真的是越來越巨蟹了啊。因為我也是巨蟹，看劇版《繁花》，就有一種兩只蟹子對坐煮茶，閑話白頭宮女的恍惚感，說著說著，都要老淚縱橫。蟹子是很感性的，又可以是極理性的。蟹子可以是很柔軟的，又可以是很有距離感的。巨蟹座的王家衛(wèi)需要墨鏡當(dāng)他的盔甲，所以他要給阿寶一身盔甲，有了戰(zhàn)衣，阿寶才能升級寶總。

看劇跟讀書不一樣，看劇就是看個心情，哪怕腦殘點也沒關(guān)系，就是想將自己整個兒地投入其中，把技法什么的統(tǒng)統(tǒng)交給專業(yè)人士吧，咱們就看一個“情”字，看一個江湖。要說劇版《繁花》，可謂江湖有義，男女有情。蔡司令對金鳳凰居然也有真心，底褲都要輸沒了還惦記著金鳳凰對自己到底有沒有情。金鳳凰倉皇出逃時，居然還能講出真話：各么鈔票是真的呀。既然要男人對自己負(fù)責(zé)，講出真話不是冒天大的險嗎？

盧美琳

盧美琳一切歸零黯然離開黃河路，有不離不棄的杜紅根給她托底，盧美琳每一次出來都是化著濃妝濃墨重彩撐著腰強(qiáng)作女強(qiáng)人，一集集下來我們看得都替她累，如今沒了金美林倒是有了返璞歸真的退路，有情有義的杜紅根雖然混得不咋地，但總比抬不起的阿斗丈夫強(qiáng)。

李李做回陳珍，出家不出家的并不重要（個人認(rèn)為出家過于有儀式感了）。強(qiáng)慕杰三年后又是一條好漢，肯定會東山再起，到時沒準(zhǔn)再去追玲子，那時的阿強(qiáng)相當(dāng)于走出提籃橋的爺叔，心氣會好很多，強(qiáng)總跟玲子也可以完全平等了，這是我喜歡的一對CP，如果把玲子看作是半道被拐走的海倫，那么強(qiáng)總跟玲子從“空門”到“實門”并非沒有可能。

玲子和強(qiáng)總

回到阿寶的寶總告訴自己他愛的是雪芝，但“永遠(yuǎn)懷念你”抵不過歲月的潛移默化，畢竟十年過去，他對汪小姐恐怕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是誰偷走我的心”，他和小汪何嘗不是在互相偷心，他是明偷，小汪是暗偷。成為自己碼頭的汪小姐更有資格和寶總談愛，排骨與年糕各自獨立又渾然一體，才是愛情最好的模樣。最后一集明說的是兩人赴5年之約，隔江錯過，暗說的是阿寶的獨白：后來才知道……后來是怎么知道的，當(dāng)然是他和小汪坐在一起復(fù)盤的。

阿寶和汪小姐

陶陶喜當(dāng)?shù)⌒▲B不飛了回家了，不是說真的愛上芳妹了，而是男人意識到了對家的責(zé)任（此處淘淘激吻產(chǎn)后的芳妹看得我汗毛豎起，或許給芳妹真心呵護(hù)的擁抱更符合淘淘的本意吧）。嗲翻黃浦江的小阿嫂有了個不錯的男人當(dāng)了媽，商場重逢一幕，小阿嫂溫柔敦厚，對淘淘一句“儂還好乏”，我給小阿嫂打滿分。爺叔走出和平飯店，和兩個孃孃歲月靜好去了，金華火腿和西式糕店才是他們晚年生活混搭著的腔調(diào)。

陶陶和芳妹

連“尷尬人”梅萍也在電梯口對寶總發(fā)出了自己的“丑小鴨宣言”，為全世界的“丑人多作怪們”做了內(nèi)心戲背書，憑什么世界要對汪小姐這樣又有才又有貌又有背景又有男人呵護(hù)的全壘打萬千寵愛在一身呢？（要說遺憾，我最遺憾的是劇版里只有梅萍沒有梅瑞。而梅瑞是原著中我認(rèn)為刻畫得最有深度最驚人的女性角色，比原著中一驚一乍十三點兮兮的汪小姐更具悲涼之感。若論長相，梅瑞應(yīng)該也是漂亮的，而劇中的梅萍卻更有典型性。）

王家衛(wèi)可能已經(jīng)考慮到我們在這衰年的心理承受力，他不要“悲涼之霧遍布華林”，寧要給我們來一打大團(tuán)圓，也不要那么人間清醒人間深刻。以我女友王音潔的話來說，要深刻去看哲學(xué)去看論文，音潔說都比看小說有意思好看多了。但此刻的我們不要悲涼世故，我們要庸俗，要有人情味，要人間煙火，要奶頭樂。要菜泡飯要排骨年糕要冒蒸氣的羊肉火鍋要一切讓人安樂的美食和一個歲末的擁抱，一點可以稱之為安慰的心靈安慰。

從前我們看戲文，非要看到才子佳人洞房花燭金榜題名，才咧著嘴發(fā)出憨笑滿足而歸，好像金榜題名的是自己，洞房花燭的也是自己。王家衛(wèi)是深諳世情人心的，所以他給了我們30集《繁花》，360度色調(diào)拉滿全是暖色調(diào)，還有懷舊本身，就是一種更大的暖意。從80年代到1997年，上海的每一天都是新日子，但劇版里的每個人都是念舊的，最酷的爺叔和金花念舊，最孤單的葛老師念舊，范總在十里洋場和如花似玉處還惦記著他的杭州老太婆，簡直令人感動。更念舊的，無疑是王家衛(wèi)。不得不承認(rèn)，無論是墨鏡王還是我們，年紀(jì)大了真是酷不起來，比年輕時候更易花見淚，傷別離。時光是舊的好，人也是舊的好。我們也像王家衛(wèi)一樣，對劇中人們滿懷柔情。只有股市無情，商戰(zhàn)無情。A先生死得悲壯（當(dāng)然你也可以說他是自食苦果），只有一個金老板至死是糊涂蟲，從頭到尾像一個空心人，卻也不愿意摘下戒指，或許是他內(nèi)心還有對盧美林的那一點猶存的情感吧。

寶總和李李

從頭看到尾，我在阿寶和李李身上沒看見愛情，只看見刻意營造的曖昧和一對漂亮男女之間滿格的性張力，或許誘惑是有的。阿寶對玲子也只有義。最后阿寶玲子短兵相接，阿寶那一句“謝謝”，對玲子來說真是太冷了，但也無可奈何，阿寶從來就沒愛過玲子，而是一個處于高位的朋友幫一個處于低位的朋友，是玲子的柔情和心機(jī)萬千錯付。看玲子在覺悟前，暗地里那么多小動作，跟《重慶森林》里暗戀梁朝偉的王菲一樣的癡心，愛一個人要這么累也真的是夠了。強(qiáng)慕杰對別人有多狠，對玲子就有多溫柔，對玲子只給“五分鐘”的接受里，是男人對女人的尊重在線，而尊重才是愛情的基礎(chǔ)。世人都對成功后的強(qiáng)人們趨之若鶩，強(qiáng)人們也知道那不過是花花世界里的逢場作戲，能燃起愛意并交心信任的，唯有“識于微時”。

阿寶

最后看到，阿寶那不錯的品性里，有一部分是因為自己良好的家世，有一部分是受了當(dāng)年家世同樣不錯又文藝青年的雪芝影響。雪芝棄阿寶而去固然是命運悲劇，但雪芝當(dāng)初的選擇也是值得尊敬的。在心高氣傲的雪芝面前，在新世界的無限可能性和跟阿寶的貧賤愛情之間，愛情就顯得小了。對一個成年人來說，世界上確實有比愛情更大的事情。以不斷成長的阿寶的認(rèn)知力，他最終是能夠理解雪芝的選擇的，是雪芝不甘平庸的靈魂一直在激勵著他。對一個人漫長的一生來說，時間的流淌也是一個去執(zhí)念的過程，雪芝并不是阿寶的唯一。至于喜感又明亮的魏總，我以為他是王家衛(wèi)安排在《繁花》中的唯一的少年，他還在自己的少年漫游期，一切才剛剛開始，愛情事業(yè)都不用著急。

《繁花》以那么多懷舊港臺金曲和幾乎大團(tuán)圓的結(jié)局，讓我們看到了王家衛(wèi)的對愛、情、義的理解。也許40多歲的王家衛(wèi)不會這么拍《繁花》，但王家衛(wèi)差不多是60歲后拍《繁花》的，他對這個世界已經(jīng)有了更多的溫柔與善意。40多歲的王家衛(wèi)或許會拍出更多男女之間的“空門”，但60歲的王家衛(wèi)不會。 《法句經(jīng)》里講，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 是故莫愛著，愛別離為苦。 若無愛與憎, 彼即無羈縛。金宇澄是老法師，王家衛(wèi)何嘗不是老法師呢？問題是看透了的人，看過去全是空門，全是景秀阿哥的“過客”，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什么是“空門”

要說毛病，劇版《繁花》可以挑一堆毛病出來，不過也懶得挑了，天下并沒有完美的事，也沒有完美的劇。只說幾條：

局中人不斷地站在未來的全知上帝視角，無論強(qiáng)總寶總都愛叨叨“偉大時代”的大話，實在是出戲得很。

上海話版里，人物臺詞沒有完全切換到方言體系里來說話，所以即便演員都是上海人，是上海人在講，還是會有不少生硬之處。

問題最大的角色是阿寶和李李。《世說新語》里講，即便是美男子嵇康也有“玉山傾倒”之時，我們阿寶是從頭到尾的帥著，無論遇什么就是不崩掉。人是不需要那么時時優(yōu)雅，情緒穩(wěn)定，絕不凌亂的，不然阿寶過的不是人生，是仙生了，希望以后人工智能的情緒都不要學(xué)阿寶，要更豐富點。阿寶不失態(tài)才怪，才是最大的問題。李李不是為了生而為人而生的，是為了墨鏡王的鏡頭美學(xué)而生的，只有車?yán)锏谋罎⑺缓安庞心敲匆唤z活人樣子，但那個時候已經(jīng)出人命了呀。

腔調(diào)不腔調(diào)的，雖然要緊，但是真的也沒有那么重要。老古話講“像腔不像腔”，過于“像腔”了，反倒成“不像腔”了。